饭罢，外公又拉着我替他写电话号码。本来不太情愿，但我怎能拒绝他执意的恳求呢。于是只好在那个用几张旧卡片缝好的小本上，再次写下我家和舅舅家的电话号码。因为记忆中，我每次回来都要替他写号码。不过老年人记性不好，兴许丢了吧。 外公总算高兴了，在竹椅上又开始翻起他的黄历书了。“呵，我孙子的命真好。文曲星啊。好。”我笑，这样的赞美可早听厌了。今天的菜好吃吧。我就记得你爱吃这菜，明天又给你弄好啊。”我没有抬头去看外公满是兴奋的脸，毕竟是撒谎。可极少下厨的外公，每次都给回乡的我弄东弄西，我能说不好吗外面已经漆黑一片了，只有两人的屋内更显安静。外公还在絮絮的说着什么，而我望着窗外的夜，出了神。我就想起表妹的话。“托你的福，赞美了那道菜，让公心情大好。却害我们吃了一周的美味。真偏心，我们天天陪他，却还只是一股子劲的对你好细嚼着表妹的话，很多往事忽而跳进心里。白发尚未满头的外公和还扎着小辫子的我，突然在我眼前鲜活了。我就看见自己骑在外公的背上，还不安分的东晃西晃。外公唬我说背不动了，再晃就自己走路。我用手把外公的脖子箍得紧紧的，坚决不下。“外公背得动，外公有的是力气。”“现在是背得动，那老了呢？”“老了就我背。”我就看见外公把零钱藏在后屋墙边吊着的小竹篮里。我从他背后跳出来，威胁着要告诉外婆。他笑着把我抱起来，捏着我的鼻子说:"没良心的小东西，我跟你好，还是外婆跟你好？”“外婆。”“那你以后买糖就找外婆去。”“外公好。”我就看见外公冲进我的房间，急急的问怎么了。我哭着把床上的黑东西指给他看，他开了灯却发现只是一只猫。但他仍然轰走猫猫，甚至撵到大门外去了。我就看见他从橘林里扛着锄头回来了，还带回了一个刚成熟的青橘，并在表妹们期待的目光中递给了我。我就看见他坐在竹林边编背篓，也变出了我手中的“竹蜻蜓”。我就看见他踮着脚在窗外，不停的哄我，让我开门，让我吃饭。我就看见他的所有笑脸，他的笑脸全都对着我。那时常和家人争辩，因为他们都说外公脾气不好，说话时声音很大，很凶的样子。可是这样的外公怎么会脾气不好呢?思绪回来。我侧过头就看见竹椅上睡着了的外公，黄历书掉在地上了，蒲扇也停下来许久。 我拾起书，却发现书页边上密密的写着数字，竟全是那些号码。回房放了书，出来关门时，看见门把上挂着一串熟悉的卡片，还有很多熟悉的数字。突然又想起刚回来时看见柜前吊着的号码卡。心里突然很疼。外公是忘了，还是怕忘了呢？而我知道的是，他真的老了。我走近他身旁，他丝毫没有感觉到。灯光打在他脸上，肆意的勾勒出岁月的阴影，深一笔浅一笔。凸出的是颧骨，凹陷的是眼窝。就想提起手为他捏背。那样明显的肩骨，以至于我换了更轻的动作都怕弄疼了他。一时间有些恍然，是这背背着我走了那么多的路啊，是这背撑起了我年少时的任性啊。这背，原来还不会弄得我生疼。这背，原来还承诺过要一直背我。外公活到一百岁，好吧。住我的大房子，穿我的羊毛衫。”真的？但人老了惹人嫌，不会做光会用，没出“不，我喜欢外公。外公有的是力气，能背着我走很远的路。”可是呢。我突然很难过，这样瘦弱的背，怕是再也背不动了吧。以后，再远的路都要自己走了。